我的父親 - 曾真
From ChineseWritersAssoc
在我的記憶裡,我從未見過父親。 擺在我面前,是一本殘舊的小影集。一幀幀發黃的照片,斷斷續續記載著父親三十個寒暑春秋的生活片斷,成為我對父親擁有的全部印像。
父親名曾志剛,生於一九二九年。當時正值中國多事之秋,外侵內攘,民生不保。父親的童年先後在廣州、武漢及重慶渡過。父親最早的遺照攝於一九四一年,重慶。英俊的臉龐長著一雙機靈的大眼睛,還有一個頑皮的淺笑。一九四三年父親小學畢業,時年十二歲。繼而就讀重慶沙坪壩中學。學校離家幾十里,來回需徒步,平時住校,隔一、二月才回家一次。抗戰勝利後,父親隨家遷往南京,繼續中學學業。四九年,父親與其弟回到廣洲,入讀廣東省立廣雅中學。一個血氣方剛、英氣勃勃的俊美青年,在廣雅樂隊裡有他,在廣雅壘球隊打輔手。話劇《放下你的鞭子》有他的表演,慶祝廣州解放的遊行隊伍裡更少不了他。越秀山體育場,廣州第一屆學生代表大會都曾留下父親的足跡。
當時的中國,抗戰勝利,內戰亦平息,人民渴望安定的生活。父親與眾多的知識青年一樣,師承「國家興亡,匹夫有責」的古訓,以無私和純真的熱情,渴望用自己的知識才能,精力體力,報國圖強。然而十年以後,父親的赤誠之心被擊得粉碎,更無力保住堂堂血肉之軀。
五一年,父親與其弟相繼應征從軍。參軍前歹,兄弟倆與其父母、小妹合照。離別在即,父親強作歡容;我祖母則掩飾不了牽掛和心痛的感情。五一年至五二年,漢口通訊學校。通校的軍營內,長江邊父親都有留影,他總是在微笑,顯得無懮無慮。五三年以後轉到廣東省惠陽駐地,在文化速成中學任語文教員。離惠州西湖不遠的軍營內,西湖邊,西湖塔前,在父親穿著制服英武的身姿,也有便裝時悠閑的造型。
一九五七年,去北京休假。天安門、故宮、天壇、北海公園、北京大學,父親的足跡幾乎遍布、北京也是父親定情的地方,不久他便與母親結婚。正在父親開始新生活之際,他並不知道災難正在等待著他。
一九五八年,父親被劃為右派分子。部隊決定把他送往湖南大通湖農場勞改。在途經廣洲時獲准回家與親人會面。當時祖母幫忙帶著剛出生幾個月的我,因此我與父親也見了面。幾個小時後,父親就登上了開往湖南的火車,此後他就再沒有回來,直到今天。這次見面竟成了我與父親的訣別。
一九五九年九月九日,父親悄然而逝。這一天是我刻骨銘心的日子。在他生命垂危的一刻,身邊竟沒有一個親人,他的死訊更是幾個月後才在家屬的查詢下得到證實。之前,只有信封面上寫著「此人已死,退回」的郵件派往廣洲家中。祖母大驚失色,料知凶多吉少,但不敢直接向農場查詢。經過反復考慮才讓上中學的小女以其妹妹的名義向農場查詢。半月之後,收到一封「死亡通知書」和一個包裹。內有小影集,一本新華字典和一套舊軍裝。死亡原因是「急性肺炎、吐血過多、搶救無效」。消息證實後,全家人悲痛欲絕。他就這樣永遠離開了我們,時年才三十歲,當時我只有一歲半。
父親的生與死,留給我的是一個個疑團,一片片迷霧。我不知道如何去尋覓父親更多的生平。我更無法知道他葬身的地方。四十年過去了,只有這殘舊的影集和繁體字版的新華字典,仍陪伴著我走著自己的人生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