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澳華裔歷史回顧 (三)
From ChineseWritersAssoc
杨羽/文
比鄭和船隊早八十七年汪大淵到达澳洲北界
近二百年後歐洲人才知道世界上有這一大陸
前文所說「鄭和航海圖」, 其實是指明末茅元儀所著的兵書《武備志》,第二百四十卷所刊的「自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出水直抵外國諸番圖」, 並沒有冠以鄭和之名. 後來研究者為了方便引伸起見, 才把它改稱為「鄭和航海圖」(簡稱「茅圖」). 另一版本「鄭和航海圖」2是清初施永圖曾輯《武備》一書. 內有〈天文〉一卷,〈水火攻〉一卷以及〈地利〉四卷.此書之〈地利〉卷四收有一「通外國圖〉(簡稱「施圖」)3.總得說,「施圖」與「茅圖」大同小異.根據周鈺森的《鄭和航路考》所述,《武備》一書在清康熙年間出版4.
就茅圖所記,張自強教授的結論是: 鄭和船隊到過澳洲. 他分析15世紀, 非洲東南海岸線有三個麻林地(Malindi), 分別在肯牙,坦山尼亞和非洲南端. 從南端的麻林沿著同一緯度向東望, 有一塊大陸. 此大陸除了象徵式的北部,沒有全部畫進圖裏.沿岸,畫有山丘,無地名.但在東北部位,寫著三個字“有人家”.不遠的西方小島上寫著“虎尾礁”三個字.大陸之上端是蘇門答臘.其右上角注明“有人家”.在大陸東北部,該三個字的東面,也有一個小島,署明“石城山”.雖然這個大陸只站《武備志》每一頁下方的一小部分,但它的闊度連續站了三頁.右邊太平洋裏的島嶼站了兩頁.因此,一共是五頁.以其宽度看顯然,那是澳洲北部. (請參閱第三期本文第二系列地圖).鄭和船隊沿兩條路線回中國: 東路是經“虎尾礁”西部北航,過蘇門答臘與爪哇之間的海峽,南中國海,東海,回南京;西路由“虎尾礁”西部北航,繞過蘇門答臘北端,經馬六甲,南海,東海,回南京.圖上沒有說明船隊經過那些國家, 才到達西南澳.这里必须指出的是: 張自強對於方向的處理,有點混亂.
茅元儀在《武備志》的前言裏說:“明起於東,故文皇帝航海之使不知其幾十萬里,天實啟之,不可強也,當是時,臣為內監鄭和,亦不辱命焉,其圖列所到國土,詳而不誣,載以昭來世,志武功也.”最後一句說所經國度已記在圖上,詳細不漏,目的是要昭示後代,以表其武備的成就.那就是說,圖上寫下來的,必有其地,而不是虛構的.陳信雄5指出,該圖成書於明末天啟年間,晚於鄭和兩百年,圖中有不少鄭和之後才出現的地名,例如肯亞的第二大城「慢八撒」(Mombasa),更有一些鄭和沒有去過的地名.因此, 「鄭和航海圖」究竟是鄭和船隊實際經過的航海記錄圖,還是鄭和航海前準備用來參考指引航線和航向的海圖,抑或是二者的混合,是個疑問.
目前大家所知道與鄭和有關的文獻,大抵不出三書,那就是馬歡的《瀛涯勝覽》,費信的《星槎勝覽》和鞏珍的《西洋番國志》.他們是鄭和的部下,職位不高,也沒有每次都跟著出航.而且費信的書分為前集和後集.非洲部分收在後集,後集的部分是費信「採輯傳譯」而來,自己並未親身經歷.
明初鄭和下西洋的壯舉並不是突然冒出來的,鄭和下西洋的能力是承繼自元人蓬勃的海外活動,同樣,元代難以掌控的航海問題,也反映在明初的海禁政策裏. 元代承續宋代,海外貿易繁榮,設置八處對外貿易的港口,有一套合理而有效的海關制度.中國船出入東南亞,並航行到印度,阿拉伯半島,經常往來的國家或地區有百國,所知其他國度也有百國.並詳細分海外地區為小東洋,大東洋,小西洋,大西洋.以下談談鄭和之前的《島夷志略》.
《島夷志略》是元代旅遊家汪大淵所寫的中外海上交通地理名著.明代作《島夷志》,清代改名《島夷志略》. 全書共分100條, 前99條中有關各地的山川,風土,物產,居民,飲食,衣服和貿易的情況, 涉及的地點總計220個,都是他當時根據親身的見聞記錄下來的, 可見該書的內容是真實可靠的;其第100條“異聞類聚”,是摘錄前人舊記《太平廣記》等書而成,沒有什麼價值.
汪大淵,字煥章,江西南昌人.關於他的生平,據吳鑒在《島夷志•序》中介紹:“豫章汪君煥章,少負奇氣,為司馬子長之遊,足跡幾半天下矣.顧以海外之風土,國史未盡其蘊,因附舶以浮於海者數年,然後歸.其目所及,皆為書以記之.校之五年舊志,大有逕庭矣.”汪氏自己在《島夷志後序》裏說:“大淵少年嘗附舶以浮於海,所過之地,竊嘗賦詩以記其山川,土俗,風景,物產之詭異,與夫可怪,可愕,可鄙,可笑之事.皆身所遊覽,耳目所親見.傳說之事,則不載焉.”張翥在《序》裏說:“汪君煥章當冠年嘗兩附舶東,西洋,所過輒採錄其山川,風土,物產之詭異,居室,飲食,衣服之好尚,與夫貿易齎用之所宜.非親見不書,則信乎其可征也”.
汪大淵曾兩次隨中國商船到東洋(即南洋),西洋(即印度洋).元文宗到順元年(1330年),年僅二十歲的汪大淵搭泉州遠洋商船,從泉州港出海,一直到元統二年(1334年)夏秋間才返回泉州.這次航行從泉州經海南島,占城,麻六甲,爪哇,蘇門答臘,緬甸,印度,波斯,阿拉伯,埃及,再橫渡地中海到西北非洲的摩洛哥,再回到埃及,出紅海到索馬里,折向南直到莫三比克,再橫渡印度洋回到斯里蘭卡,蘇門答臘,爪哇,再到澳洲,從澳洲到加里曼丹島,又經菲律賓群島,最後返回泉州.元惠宗至元三年(1337年),汪大淵第二次從泉州出航,遊歷南洋群島,印度洋西面的阿拉伯海,波斯灣,紅海,地中海,莫三比克海峽及澳洲各地,兩年後返回泉洲.
汪大淵遠航回國後, 以5年的時間,校對前人的記載,發現其中許多與自己的見聞“大有徑庭”的地方,加以修正,編寫成《島夷志》,把兩次航海所察看到的各國社會經濟,奇風異俗記錄成章, 最後成書是在“至正己醜冬”,即元順帝至正九年(1349年)冬天. 作為資料保存下來.當時泉州路正在修郡志,泉州地方長官(稱達魯花赤)與主修郡志的人見此書至為讚賞,即將《島夷志》收入《泉州路清源志》中,作為附錄.後來汪大淵回到久別的故鄉南昌,將《島夷志》節錄成《島夷志略》,在南昌印行.這本書才得以廣為流傳.但《島夷志》一書卻在元末兵亂中大部分散失,明朝後終於失傳.元代海外地理專著還有陳大震的《大德南海志》和周達觀的《真臘風土記》,兩書都不如《島夷志略》的價值.
《島夷志略》上承南宋周去非的《嶺外代答》和趙汝適的《諸蕃志》,下啟明初馬歡的《瀛涯勝覽》,費信的《星槎勝覽》等書.但《嶺外代答》,特別是《諸蕃志》,主要是作者耳聞,而不是親歷,因此其中存在一些錯誤.《四庫全書總目》在評價中指出:“諸史外國列傳秉筆之人,皆未嘗身曆其地.即趙汝適《諸蕃志》之類,亦多得於市舶之口傳.大淵此書,則皆親歷而手記之,究非空談無征者比.”
馬歡著《瀛涯勝覽》,是受汪大淵的啟發.他在自序中說:“餘昔觀《島夷志》,載天時氣候之別,地理人物之異,慨然歎曰:普天下何若是之不同耶?!……餘以通譯番書,亦被使末,隨其所至,鯨波浩渺,不知其幾千萬里.曆涉諸邦,其天時,氣候,地理,人物,目擊而身履之;然後知《島夷志》所著者不誣.…… 於是采摭各國人物之醜美,壤俗之異同,與夫土產之別,疆域之制,編次成帙.”《瀛涯勝覽》雖敍事更為詳細,但涉及的只有20個國家,遠不如《島夷志略》之廣.費信受汪大淵的影響更深.在他的《星槎勝覽》裏,許多地點的記述是從《島夷志略》中抄襲來的.鞏珍的《西洋番國志》,所收條目與《瀛涯勝覽》相同,內容也大同小異,不過是根據馬歡的記錄加以潤飾,行文瞻雅罷了.
汪大淵著《島夷志》的態度是很嚴肅的,曾說書中所記“皆身所遊焉,耳目所親見,傳說之事則不載焉”.後來明朝永樂年間,隨鄭和七下西洋的馬歡說:“隨其(鄭和)所至,……曆涉諸邦,……目擊而身履之,然後知《島夷志》所著者不誣.”節略後的《島夷志略》還涉及亞,非,澳各洲的國家與地區達二百二十多個,詳細記載了他們的風土人情,物產,貿易,是不可多得的寶貴歷史資料.記載澳洲的見聞有兩節:一,麻那裏;二,羅娑斯.當時中國稱澳洲為羅娑斯,把達爾文港一帶稱為麻那裏(marani),泉州商人,水手認為澳洲是地球最末之島,稱之為“絕島”.汪大淵記載當時澳洲人的情況:有的“男女異形,不織不衣,以鳥羽掩身,食無煙火,惟有茹毛飲血,巢居穴處而已.”有的“穿五色綃短衫,以朋加刺布為獨幅裙系之.”6還記載有一種灰毛,紅嘴,紅腿,會跳舞,身高六尺的澳洲鶴,“聞人拍掌,則聳翼而舞,其儀容可觀,亦異物也”.他稱之為“仙鶴”.又稱澳洲一種特有的紅得象火焰一樣的樹為“石楠樹”.
汪大淵還記載了澳洲北部某地“周圍皆水”,即指今天澳洲達爾文港以東一大片沼澤地.所記“有地如山立”,即指澳洲西北高峻的海岸附著很多牡蠣.還記載有澳洲北部海岸的安亨Arnhem Land半島和高達八百米的基培利臺地,“奇峰磊磊,如天馬賓士,形勢臨海.”這些都是真實無誤的.《島夷志略》在歷史地理的研究上有重要史料價值,因此很早就引起世界的重視.自1867年以來,西方學者中有十人研究該書,並將該書翻譯成外文.在《島夷志略》中有兩節詳細記載了澳洲的風土,物產,應該是見著於世的關於澳洲最早的文字記載.可是西方學者,卻不敢承認汪大淵到過澳洲,因為在汪大淵到澳洲後近二百年,歐洲人才知道世界上有這一大陸.
注
1. 北界Northern Territory,達爾文Darwin (原名Palmerston) ,安亨地Arnhem Land,1863年歸南澳洲管轄至1911年.移交聯邦政.其實,北界位處中澳洲.1978年北界正式脫離聯邦直轄成為自治州.
2. 此書現收於北京出版社之《四庫禁燬叢刊》(子集28~29冊)與《四庫未收書集刊》(第五輯第十冊)之中,為北京大學圖書館所藏雍正年間刻本.
3. 陳政宏,國立成功大學造船及輪機工程學系助理教授
4. 1959年由台北的中國航海技術研究會出版,海運出版社發行
5. 陳信雄, 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教授.
6. 對此說,一些研究者懷疑其可能將錫蘭,或印度,或非洲作澳洲之誤.
